第5章 突围

民国二十七年五月十七日，萧县西南的59军临时军部，挤在一处被炮火削去檐角的农家院落里。院墙塌了半面，的土坯沾着暗红血渍，堂屋的木门半敞着，风卷着旷野里的硝烟灌进来，吹得木桌上的电报纸哗哗作响，烛火被风压得忽明忽暗，映得满屋子军官的脸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阴影。

张自忠立在大幅军用地图前，肩背挺得笔首，如同扎根在这片焦土上的老松。他的军大衣领口磨得发毛，袖口沾着未干的泥点，脸上布满连日征战的倦意，眼窝深陷，布满血丝，却半点不显颓势，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地图上标注的敌我防线，指尖在萧县、霸王山、闸河几个点位上反复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围在桌旁的参谋们个个嗓音沙哑，眼泡浮肿，连续三天三夜的激战，让这群久经沙场的军人也到了体力极限。他们凑在地图前，逐一口头禀报战况，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，却依旧保持着军人的利落：

“38师在霸王山顶了一整天，鬼子动用了九二式步兵炮反复轰击，阵地被炸得面目全非，全师伤亡过千，重机枪缺编近半，步枪子弹平均每人只剩五发，手榴弹也快打空了，前沿连队全靠刺刀和石块在撑。”

“180师在闸河沿岸把鬼子的两次集团冲锋压了回去，工兵连己经把河上三座石桥全埋了黄色炸药，引线都接好了，随时能炸桥断后路，就是鬼子的装甲部队己经抵近，再守下去，怕是要被坦克碾平阵地。”

“骑兵师绕到西侧敌后袭扰，敲掉了鬼子三批辎重运输车，烧了十二辆卡车，缴获了两箱九二式重机枪子弹，自身损失不大，就是战马跑废了七匹，现在还在牵制鬼子的侧翼搜索队。”

张自忠听得认真，一言不发，只在关键处微微点头，薄唇紧抿，待所有参谋汇报完毕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却字字落地有声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按预案来，交替掩护，往后逐次撤退。所有伤员必须全部带走，哪怕是抬、是背，也不能丢下一个弟兄；带不走的重装备，山炮、战防炮全炸了，零件拆碎埋进土里，半颗螺丝、一发炮弹都不给鬼子留，绝不能让这些家伙拿去打我们的人。”

话音刚落，一名通讯兵攥着电报快步冲进来，鞋底踩过地上的碎砖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：“军座，257旅赵振岳旅长的战报！”

张自忠接过电报，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，紧绷的嘴角微微松了松，眼底掠过一丝赞许：“这个赵振岳，倒是会打仗。257旅在瓦子口玩得漂亮，假阵地骗走鬼子半个炮兵中队的炮弹，丘陵地带打了就跑，硬生生把吉住良辅的第九师团钉在原地一天多，给主力突围争取了大把时间。”

他刚要让参谋草拟回电，嘉奖赵振岳部的战功，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比先前更急，带着一股破风的力道。战区司令部的通讯参谋踉跄着冲进来，双手捧着一封加密急电，声音都在发颤：“军座！战区李宗仁长官急电！”

张自忠接过电报，指尖微微用力，撕开加密封皮，目光快速掠过电文，紧绷了数日的神情终于稍稍舒缓，沉声道：“主力己经冲出去了，顺利跳出鬼子的合围圈。”

他抬眼扫过屋内众人，语气果决地下令：“立刻通知各部，按三号突围预案撤退，38师作为先头部队开路，180师负责断后，骑兵师分兵看住左右两翼，提防鬼子的骑兵迂回包抄，全军向涡阳方向集结！”

转头又对通讯参谋沉声吩咐：“马上给赵振岳发报：主力安全突围，257旅阻击任务圆满完成；日军第九师团增援部队即将抵达，包围圈即将彻底合拢，你旅切勿硬顶，自行选择路线突围，务必于三日内赶到涡阳与军部会合，保存有生力量为第一要务！”

“是！”通讯参谋应声转身，快步奔向屋外的发报点，电报机的滴滴声很快在院落里响起，带着突围的指令，传向战场的各个角落。

与此同时，瓦子口南侧的丘陵隐蔽指挥所里，这里是一处依山势挖建的半地下掩体，顶部铺着厚厚的枯枝与泥土，伪装得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，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通向外面，门口两名哨兵持枪而立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西周的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