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月圆人难圆

八月十五的月光像层薄纱，笼在赵天誉家的小院里。八仙桌上摆着粗瓷碗盛的南瓜粥、掺了野菜的窝窝头，还有难得一见的白糖拌西红柿，红的白的在月光下泛着的光。小志的两个姐姐 —— 得芳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，刚从油条摊赶来；得芹牵着十二岁的儿子，小家伙手里攥着两条小鲫鱼，刚从泥田里逮鱼回来，说要给宏志舅舅煮鱼汤喝，见了宏志舅舅，倒不敢说话了，怯生生地打量着满屋穿军装的人。

赵天誉吧嗒着旱烟，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。他的目光扫过围坐的亲人：老婆子没了，大儿子得富牺牲在地道战里，二儿子得贵自从被抓壮丁就没了音讯，二女婿何华新的坟头草都长了半人高，如今二女儿成了寡妇，独自拉扯孩子…… 想到这，老人浑浊的眼睛微微发涩。

“爹，您尝尝这油条。” 得芳递过油纸包，油条的香气混着烟火气，“你女婿特意多炸了些，说要给弟弟们路上带着。” 对于这个女婿，赵天誉最赞成他的就是老成，会忙，过日子是一把好手，大女儿跟着他吃不了亏，不过这熊孩子脑子一根筋，除了炸油条他其它啥事不沾边，赵天誉常常训他，他也不回嘴，哎你姐夫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炸油条人，三拳都打不出来他一个闷屁，今天叫他来过八月节，他也不来。

爹你也别怪他，他闲不住，来了又把家里的事给耽误了，他说不划算。

赵得友伸手接过姐姐手上的油条，不满地说：“大姐夫真不知道孬好，今天一别，搞的不好今后见不上了，他只顾自己那些破事。”

宏志拍了拍三哥的肩膀，安慰说：“三哥，别说丧气话，咱们的脑袋结实着呢，铁榔头都打不碎！”

得芳红着脸说：“他来了又能怎样，你们要走也留不住！”

“姐，你们多保重身体，这些油条留着给孩子们吃，我们打仗带着容易坏。”

赵得芹在一边忙着家里的家务事，给父亲腌了一坛酸白菜。赵天誉心疼她：“得芹你跟孩子能吃上饭吗？没有了跟爹说，爹给你想想法子。”

“爹我有饭吃，我租高静德家的几亩田，一季水稻，一季麦，只要鬼子不破坏，凑合着过，没有问题，鬼子破坏，谁也别想好日子过凑合着过，得友和小志走了，家里就你一个人，你不想烧饭，就到我家去吃。”

小志从口袋里掏出八路军发给他的生活费一块大洋递给二姐，姐这个你拿着，换几升白面，你跟孩子补补身体。

手里捉着两条鲜鱼，弄得没头没脸都是泥水的小亮说话了：“舅舅舅舅，我也要跟你一起去当八路军打鬼子！”

“哈哈哈，你舅舅当年也是十二岁出去闯荡的，按说你今年十二了，可以跟舅舅去的，二姐你舍得吗？”

二姐说：“你带他去最好，如果嫌小，就再过一年，他迟早也要去打鬼子的，为他死去的老子报仇。”

听二姐的话还有些不舍，那在等下次吧。

桌上，大家都小心翼翼地避开战争的话题。小志逗弄着外甥，教他用树枝在地上画枪，画大刀；赵得友给孩子们讲山里逮野兔的趣事，讲他养鸭的趣事。时间能定格在这里该多好，可当月光爬上屋檐，小志和赵得友的背包己经打好，水壶里灌满了井水。

“伯伯，联络站的事，你要注意安全，您多保重。” 小志握着伯父粗糙的手，“有情况就按老法子，在老槐树的树洞里留信。” 赵天誉点点头，把杨秀英新做的千层底布鞋塞进儿子包里：“路上当心，水围村有我在，你们放心去。”

离别的脚步终究匆匆。小志和赵得友消失在月光下的小路，得芳抹着眼泪往他们兜里塞熟鸡蛋，得芹的儿子追着跑了好远，首到再也看不见那两道熟悉的背影。月光下的小院重归寂静，赵天誉独自坐在八仙桌前，望着吃剩的半碗南瓜粥发呆。

夜风卷起几片落叶，在地上打着旋儿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他伸手着儿子们留下的背包，粗糙的布料上还带着体温。油灯的火苗突然晃动了一下，映得墙上“打鬼子救国”的标语忽明忽暗，恍惚间，他仿佛又看见小志小时候举着木头枪在院里奔跑的模样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油灯里的灯油见了底，赵天誉才缓缓起身。他吹灭油灯，摸黑躺到炕上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