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振岳带着一身硝烟与满腔躁火,大步踏入团部临时指挥所的那一刻,便被里面死一般的沉寂压得心头一紧。
几盏马灯昏黄摇曳,地图摊开在破旧木板桌上,铅笔划出的进攻箭头首指日本海军俱乐部,密密麻麻的记号标注着连日血战夺下的每一寸阵地。空气中弥漫着烟味、汗味、淡淡的血腥味,参谋们各自站在角落,低头整理文件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,无一人敢出声。
团长陈硕鼎坐在最内侧的椅子上,面无表情,像一尊冰冷的铁铸雕像。
他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硝烟,军装领口敞开,袖口挽起,手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。几天几夜没合眼的双眼布满血丝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,却没有任何焦点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憋屈在眼底翻涌。
整个团部,落针可闻。
赵振岳脚步一顿,随即压不住胸中翻涌的情绪,大步上前,声音都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:
“团长!”
陈硕鼎缓缓抬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,没有丝毫波澜。
赵振岳胸口剧烈起伏,积压一路的疑问、不甘、愤怒,在此刻彻底爆发出来:
“为什么停了?!
我们马上就能打进去了!
我一营全营到位,武器弹药补齐,人员齐整,士气正旺!
我带一营打头阵,我来为全师做表率!
只要你一声令下,我现在就带队冲上去——”
“你他妈喊什么!”
陈硕鼎猛地一拍桌子,轰然巨响。
搪瓷缸子震落在地,水洒了一地。
他霍然起身,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滚出来的悍烈,双目赤红,死死盯着赵振岳,低吼出声:
“马上就能打进去,我不知道吗!
老子的团在前面死了多少人,我不知道吗!
八百多弟兄!整整八百多!
昨天还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喊团长,今天连具完整尸体都找不到!
我不知道马上就能赢?!”
赵振岳被吼得一怔,眼眶瞬间泛红。
他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,声音嘶哑:
“那……那为什么不打了?
咱们兄弟的血,就这么白流了吗?”
“白流了……”陈硕鼎重复这三个字,像是一把刀扎进心口,痛得他浑身发颤。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所有暴怒都被一层更深的无力包裹。
声音低沉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
“赵振岳!”
“到!”赵振岳本能挺胸立正。
“你告诉我,军人是什么?”
赵振岳喉咙发紧,一个字都说不出。
“军人,以服从命令为天职。”陈硕鼎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,“上面的命令,全线停攻。蒋委员长亲自下的令。”
“……”赵振岳僵在原地,如遭雷击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想质问,想再说一句“我带头冲”,可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。
委员长的命令。
这六个字,压死一切道理、热血、牺牲、愤怒。
陈硕鼎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看着他浑身紧绷、几乎要崩断的模样,心中一软,却依旧硬起心肠,挥了挥手,声音疲惫到极点:
“滚回去。
管好你的营。
守好你的阵地。
不准乱,不准闹,不准擅自出击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赵振岳狠狠一跺脚,地面都仿佛震了一下。
他没有再看陈硕鼎一眼,猛地转身,大步走出团部。
背影挺首,却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憋屈。
门被带上。
指挥所内再次恢复死寂。
陈硕鼎望着赵振岳消失的方向,紧绷的身躯瞬间垮了半截。
他缓缓坐回椅子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,那声叹息里,藏着十万将士都能体会的无力与悲凉。
良久,他压低声音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,狠狠骂了一句:
“麻卖批……校长是脑袋糊涂了吗?”
窗外,炮火依旧映红天空。
像在无声地哭。
赵振岳一路走回一营营部,胸膛里的火越烧越旺,却找不到半点出口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耳边全是弟兄们的喊杀声、爆炸声、刺刀碰撞声。
眼前全是一张张年轻的脸,前一刻还在笑,下一刻就倒在血泊里。
马上就赢了。
真的马上就赢了。
就差一步。
就差一次冲锋。
就差一个小时。
现在,停了。
全都白废了。
他刚踏进营部院子,几道身影立刻围了上来。
二连长、三连长、机枪连长、迫击炮排长……全营核心骨干齐刷刷聚集在门口,一双双眼睛殷切、急切、灼热地盯着他。
他们早己得到消息,知道进攻莫名其妙停了。
他们不明白,不甘心,不信邪。
全等着营长从团部回来,给他们一个说法。
是不是误会?
军旅227文库 提示:以上为《铁血淞沪》最新章节 第7章 违令夜袭。东北烟枪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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