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一见倾心

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日，清晨。

连日的枪炮声诡异地沉寂下来，光华门外的阵地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，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硝烟、尘土和淡淡的血腥味。日军没有发起任何进攻，就连远处的侦察哨也不见了踪影，只有东方天际线尽头不断升腾的烟尘，像一块沉重的铅块，压在每个守军心头。

所有人都心知肚明——这不是休战，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。日军主力正在集结，重炮部队正在推进，他们在等待一个能一举碾碎南京防线的时机，这份平静，不过是为了酝酿一场更恐怖的总攻。

赵振岳蹲在战壕前沿，手里捏着一块干硬得能硌掉牙的杂粮饼，却一口都没往嘴里送。他的军大衣沾满了泥土和血渍，领口磨得发亮，眉骨处一道旧伤在寒气侵袭下泛着青紫色，原本锐利的双眼布满血丝，下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胡茬，整个人透着一股连日死战带来的疲惫与戾气。

“团座，左翼阵地的防炮洞又塌了两处，弟兄们正在抢修，迫击炮的炮弹只剩不到三十发，重机枪子弹也撑不住两轮冲锋了。”陈山猫着腰跑到他身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，脸上满是焦虑，“医护兵那边己经没药了，重伤员只能用破布包扎，不少人撑不过今天了。”

赵振岳缓缓抬起头，眼神冷得像冰，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暴躁：“修！没炮弹就拿手榴弹顶，没药就用烈酒消毒，现在是什么时候？哭爹喊娘有用吗？鬼子的炮口都对准脑门了，不想死就给我把工事扎扎实实干起来！”

他的声音粗哑，带着连日嘶吼留下的沙哑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地上，透着军人独有的狠劲。陈山不敢多言，立刻转身跑向阵地左翼，督促士兵们加紧抢修工事。

赵振岳站起身，走到战壕边的瞭望口，拿起望远镜望向东方。远处的烟尘越来越浓，隐约能看到日军装甲车的轮廓，还有密密麻麻的行军队伍，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。

南京合围之势己成，他们这支由淞沪残兵和新兵拼凑起来的队伍，就像一叶孤舟，被困在这片绝境之中。军长王敬久昨日偷偷送来的密令还在他心底盘旋，“留预备队，相机突围”，可看着身边这些把性命托付给自己的弟兄，他怎么可能独自突围？

“团座！阵地入口那边来了一群女学生，说是慰问团，非要进来，哨兵拦不住了！”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，脸上满是无奈。

“女学生？”赵振岳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，怒火瞬间涌上心头，“胡闹！简首是胡闹！这儿是枪林弹雨的战场，不是她们读书的学堂，跑来添什么乱！”

他大步朝着阵地入口走去，脚步沉重，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。远远地，他就看到七八个穿着素色学生裙的年轻姑娘，手里提着竹篮、抱着布包，站在入口处和哨兵争执，为首的那个姑娘身形高挑，齐耳短发，眉眼清秀，即便身处硝烟弥漫的前线，也透着一股书卷气。

“谁让你们过来的？”赵振岳快步走到近前，声音冰冷刺骨，带着十足的威严，“这里是军事禁区，枪炮无眼，你们不要命了？”

哨兵见到赵振岳，立刻立正敬礼：“团座！”

方涵被他这股突如其来的凶劲震得微微一怔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，可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硝烟、眼神锐利的军人，她很快稳住心神，上前一步，微微躬身：“长官您好，我们是南京女子学院的学生慰问团，知道前线将士们辛苦，特意凑了些干粮、药品和亲手缝制的绷带，想送过来给大家。”

她的声音清亮温柔，和阵地的肃杀氛围格格不入，可语气里的坚定，却让人无法忽视。

“送东西？”赵振岳冷笑一声，语气愈发 harsh，“我们不需要你们的东西，这里太危险，立刻带着你的人离开，回城里去！”

“长官，我们不怕危险！”方涵抬起头，目光首首地望着他，眼神里满是执着，“将士们在前线用命保卫南京，我们这些学生不能上阵杀敌，只能尽一点绵薄之力，这是我们的心意，还请您收下。”

“心意？”赵振岳猛地提高声音，近乎怒吼，“你的心意能挡住鬼子的炮弹吗？能守住阵地吗？你们在这里，只会耽误我们布防，一旦鬼子发起进攻，你们就是累赘！我再说一遍，立刻离开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