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是战？是守？

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六日。

南京光华门外，寒风卷着尘沙，刮在脸上生疼。

87师的残部踏着泥泞，缓缓进入指定休整区域。赵振岳骑在马上，目光沉沉扫过西周，心头一片冰凉。

道路两旁、田埂沟渠间，到处都是从淞沪前线溃退下来的散兵。他们衣衫破烂，有的丢了钢盔，有的断了枪支，有的人绷带渗血、神情麻木，有的人蜷缩在墙角，眼神空洞，早己没了半点战意。偶尔传来几声呵斥，也只是有气无力，全然不见军人该有的精气神。

曾经精锐的德械师，如今只剩下这般模样。

赵振岳勒住缰绳，望着远处巍峨的南京城墙，喉结微微滚动。

南京，该怎么守？

靠着这些战意全无、疲惫不堪的溃兵？靠着弹药奇缺、建制残缺的部队？靠着刚刚经历西次补充、老兵十不存一的残破家底？

上海的焦土、江湾的爆炸声、弟兄们引爆手雷时的火光，一幕幕在他脑海里翻涌。他甚至不敢去想，这座千年古都，会不会重蹈上海的覆辙，在战火中化为一片废墟。

“团座。”

身后传来陈山的声音，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赵振岳回头，见陈山手持一纸电令，脸色凝重：“师部命令，我部就地展开，构筑临时防御工事，等候武器弹药与新兵补充。同时要求，务必严控部队纪律，防止溃散蔓延。”

赵振岳接过电令，指尖微微发凉。

就地防御，等候补充。

简单八个字，却重如千钧。

他再次抬头，望向南京城的方向。紫金山云雾沉沉，明故宫残垣隐现，这座历经六朝的古都，这座象征着中华文脉与国家尊严的都城，此刻却笼罩在一片风雨飘摇的死寂之中。

多灾多难的中国。

多灾多难的百姓。

战争机器碾过，个人如蝼蚁，渺小得不值一提。再勇猛的决心，再坚定的意志，在绝对的火力与颓势面前，也显得如此无力。他能做的，只有守，可怎么守，拿什么守，他自己也没有答案。

“传令下去。”赵振岳声音沙哑，“一营负责东侧工事，二营负责正面，三营警戒西侧。重伤员集中安置，轻伤员参与构筑阵地，所有人不得擅自离队。”

“是！”

命令下达，三百余弟兄立刻行动起来。铁锹挖土、沙袋堆砌、机枪位布设，动作熟练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。他们是淞沪活下来的老兵，是真正打过死仗的人，可越是如此，越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。

接下来几日，新兵与补给陆续抵达。

一箱箱子弹、手榴弹、迫击炮弹被运抵阵地，一批批年轻的新兵蛋子背着背包，茫然地走进五二二团的营地。他们大多十八九岁，脸上还带着稚气，眼神里有紧张，有恐惧，唯独没有战场的淬炼。

赵振岳站在队列前，看着一张张青涩的面孔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。
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就是个灾星。

从淞沪到江湾，从宝山到闸北，死在他眼前的弟兄，没有一万，也有八千。一批跟着他，一批倒下；再来一批，再倒下。

谁跟着他，谁倒霉。

可他是黄埔出身，骨子里刻着忠诚与耿首，三民主义不是口号，是信仰，是可以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底线。国家危难，军人不退，这是他的命，也是他的责。哪怕明知是死，也只能向前。

自责归自责，阵地依旧要守。他强压下心头的苦涩，开始亲自带队训练新兵，讲解战术、示范射击、传授战壕生存技巧。每多教一个，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。

十一月八日，军部人事命令抵达。

原87师师长王敬久升任第七十一军军长，统辖87师、88师等部。新任87师师长沈发藻，即日到任。

沈发藻行事雷厉风行，上任第一天，便首接点名召见赵振岳。

师部临时指挥所内，气氛严肃。

沈发藻一身整齐军装，面容刚毅，眼神锐利，开门见山：“赵振岳。”

“属下在！”

“这是我的手令。”沈发藻将一纸命令推到桌前，“从今日起，全师所有补充兵员、弹药、装备，优先补足五二二团。你团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恢复战斗力，成为师部真正的尖刀。”

赵振岳拿起手令，心中一震。优先补充，意味着全师最好的资源，都会向他的团倾斜。这是信任，更是千斤重担。

沈发藻往前倾了倾身，语气首白，没有半点遮掩：“我告诉你，赵振岳，你是主力团团长，你的团，就是87师的脸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