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敢死队

营座，团部来电，让你去参加会议。

传令兵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几乎是贴着耳边传进来的。可就这一句话，落在赵振岳耳中，却重如千钧。

他瞬间便明白过来。

总攻时间，到了。

此刻正是八一三淞沪会战爆发以来，少有的一段临时停战期。中日双方在国际调停与部队休整的双重名义下，暂时停火。虹口、杨树浦一带听不到连日来那种天崩地裂的炮响，也没有彻夜不息的机枪嘶吼，整座城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，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而压抑。

赵振岳此刻所在的阵地，就在日军上海海军陆战队大楼外围不足三百米处。

经过他连日奔走，从友邻部队、从师部补给、从地方支援渠道多方筹措，一营早己重新补齐人员，枪械弹药尽数到位，全员满编，装备齐整。

官兵们军装整洁，钢盔锃亮，步枪、冲锋枪擦拭得一尘不染，手榴弹、炸药包分门别类码放整齐。连日停战，非但没有磨掉他们的锐气，反而让所有人的战意都憋到了顶点。每个人眼神沉静，却又亮得吓人——那是久经战阵、养精蓄锐，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出去噬血的锋芒。

赵振岳靠在一段加固过的砖墙后面，目光越过几道沙袋工事，望向对面那栋灰黑色的钢筋水泥大楼。

海军陆战队大楼。

日军在上海的核心据点之一。墙体厚达数尺，窗户全部改造成射击孔，楼顶架设轻重机枪，墙角暗藏暗堡，地下连通工事与弹药库，整栋楼就是一座无法轻易撼动的堡垒。停战之后，日军并没有放松警惕，楼内依旧人影闪动，岗哨严密，时不时有日军哨兵在窗口探头观察，双方阵地之间那一片死寂的废墟，就是谁也不敢轻易跨过的死亡地带。

赵振岳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手枪，又低头检查了一遍冲锋枪的弹匣。子弹满膛，保险稳妥。

他转头对身边的副营长低声吩咐：“我去团部开会。这段时间，阵地戒备加倍，盯死陆战队大楼的动静。日军但凡有异动，立刻汇报，没有我的命令，不准开枪，也不准露出半点破绽。”

“是！营座放心！”副营长立正应声。

赵振岳点点头，弯腰低姿，穿过己方阵地。

一营的防线修得极为规整。交通沟蜿蜒相连，机枪阵地隐蔽在废墟夹角，步枪手分布在多层射击位，投弹手、弹药手、观测哨各司其职。地上看不到散乱的杂物，也没有伤兵的哀嚎，只有一片肃杀有序。这不是一支疲敝之师，这是一支随时可以投入决死突击的精锐。

沿途遇到的官兵见到他，全都挺胸行礼，目光坚定，没有丝毫涣散。

赵振岳一路点头，脚步不停。

停战，从来都不是和平。

这些天，上到师部、团部，下到连排军官，谁心里都跟明镜一样。日军的增援舰队早己从本土启航，第三师团、第十一师团的先头部队，正在海上全速扑向上海。最多再有两日，日军援兵便会在吴淞、宝山、狮子林一带强行登陆。

到那时，上海城内日军里应外合，我军数十万将士将陷入腹背受敌、西面被围的绝境。

这一段短暂的停战，不是恩赐，是留给中国军队最后的机会。

一个在日军援兵抵达之前，彻底扫清上海市区日军的机会。

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。

赵振岳心里清楚，这次团部紧急会议，不会是日常部署，不会是阵地轮换，只会是一件事——总攻。

他沿着停战期间相对安静的街道快速行进。路面上遍布弹坑、碎砖、扭曲的钢筋和被炸毁的汽车残骸，连日激战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。只是此刻没有炮火，没有冲锋，一切都安静得可怕。偶尔能看到双方阵地前的尸体，因为停战来不及收敛，被草草覆盖，更添几分凄凉与肃杀。

空气中没有硝烟冲天，却弥漫着一种更让人窒息的气息。

那是大战来临之前，最深沉的寂静。

不多时，赵振岳来到团部。

团部设在一栋半毁的洋楼地下室，隐蔽、坚固，又能靠前指挥。门口卫兵荷枪实弹，戒备森严，见到赵振岳，立刻验明身份放行。

刚一踏入地下室，一股沉重的压力便扑面而来。

屋内己经站满了人。

各营营长、副营长、首属连连长，全团核心军官尽数到齐。没有人交头接耳，没有人随意走动，所有人都挺胸立正，目视前方，气氛压抑得如同一块烧红的铁块，只等一点火星便会轰然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