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 断后（上）

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三日，下午17时

溧水与溧阳交界的这片无名丘陵，在冬日的残阳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宁静。杜平东站在一处高坡上，手里的望远镜镜片反射着血红色的光。他身后的临时营地，三千一百零三名官兵或坐或卧，像一群刚挣脱猎网的伤兽，喘着粗气舔舐伤口。

“师座。”王选才从坡下走上来，手里拿着刚统计完的名册，“各部实到人数都核对过了。一团五百九十一人，二团五百五十六，三团五百五十三，教导二团西百八十九……”

他说得很慢，每一个数字都像秤砣砸在地上。三天前从南京撤出来时，东路军还有西千三百多人。现在，除了句容方向的孙大虎营西百多人，少了将近八百人条命。

杜平东放下望远镜，没说话。他接过名册，一页页翻过去。纸页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，上面那些墨迹未干的名字和数字，是这场血战留下的最冰冷的注脚。

“胡成营那边……”他忽然问。

王选才沉默了两秒：“按时间算，阻击任务应该结束了。如果顺利，他们现在应该正往西南方向撤。”

杜平东点点头，但没往下问。仗打到这个份上，有些话不需要说透顺利撤退的概率，不会超过三成。

坡下传来脚步声。谢承瑞沿着土路走上来，身上的将校呢子大衣沾满了泥污，左臂的绷带渗出血迹。他走到杜平东面前，立正，敬礼。

“杜师长。”

“谢团长。”杜平东回礼，“伤势如何？”

“皮肉伤，不碍事。”谢承瑞摆摆手，目光扫过坡下那些正在休整的教导二团士兵，“杜师长，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。”

“说。”

谢承瑞深吸一口气：“教导二团这次从紫金山撤出来，还剩西百八十九人。南京丢了，总队部联系不上，桂总队长生死不明……我们这些人，得找个归宿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：“如果杜师长不嫌弃，我想把教导二团全建制并入暂五师。从此以后，没有教导总队第二团，只有暂编第五师教导团。”

杜平东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，没有算计，只有一种经过血火淬炼后的决绝。

“谢团长，你想清楚了？”杜平东问，“教导总队是委员长的嫡系，你们并入暂五师，番号、编制、补给……后续会有很多麻烦。”

“想清楚了。”谢承瑞笑了，笑容里有些疲惫，但很坦然，“什么嫡系不嫡系的，仗打到这个份上，还能活着的都是兄弟。再说……”

他望向西南方向——那是胡成营撤离的方向，也是无数弟兄永远留在龙王庙的方向。

“再说这一路打下来，暂五师是什么部队，我谢承瑞心里有数。杜师长是什么人，弟兄们也都看在眼里。与其当个没娘的孩子到处流浪，不如跟着能打胜仗的长官，继续杀鬼子。”

杜平东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伸出手：“好。教导二团并入暂五师，番号暂定为暂编第五师教导团，你任团长。等咱们到了安全地带，我立刻向国防部上报备案。”

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。一个是从德国、法国留学归来的正统军官，一个是穿越而来的红色战士，此刻在江南的残阳下，完成了某种超越时代的契合。

“谢了，师座。”谢承瑞改口改得很自然。

“一家人，不说两家话。”杜平东拍拍他肩膀，“去让弟兄们好好休息。天黑后出发，咱们得趁鬼子还没反应过来，尽快进溧阳。”

......

龙王庙东南六里，一片被炮火犁过三遍的山坡上。

胡成趴在一处半塌的防炮洞里，耳朵紧贴着地面。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——那是日军在打扫战场，补枪，搜刮战利品。声音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。

“营长，”一个满脸黑灰的士兵猫着腰爬进来，“鬼子又上来了，这次至少两个小队。”

胡成看了眼怀表：下午18时整。比预定阻击时间多撑了一个小时。

“咱们还剩多少人？”他问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
“能动的，一百三十九。重伤的……二十七个，走不了了。”

胡成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防炮洞里弥漫着血腥味、硝烟味，还有伤口腐烂的甜腥气。这味道他太熟悉了——上海、南京、紫金山，一路闻过来。

“去通知其他阵地的人，”他睁开眼，“按原计划，准备撤退。重伤员……集中到最坚固的那个防炮洞，给他们留足手榴弹。”

年轻士兵嘴唇哆嗦了一下：“营长，那些弟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