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血火桥头堡

午后两点的太阳毒辣地悬在上海的天空，硝烟在热浪中扭曲升腾，空气中混杂着血腥、焦土和尚未散尽的火药味。

独立旅旅部设在原纺织厂仓库的地下室里，这里原本是存放棉纱的库房，墙壁厚实，顶部用钢轨和枕木加固，再覆上厚厚的沙袋和泥土，勉强算是个安全的指挥所。但即便在地下，依然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——那是日军重炮在持续轰击。

杜平东站在作战地图前，铅笔在地图上标注着最新战况。王选才在旁边飞快记录着各团传来的伤亡数字和弹药消耗。

“三团一营伤亡己经近百人，但阵地还在我们手上。”王选才推了推眼镜，声音有些发涩，“二营接替了部分防线，日军第三波冲锋刚刚被打退。孙团长报告，日军正在重新集结，可能很快会有第西波。”

“让他注意保存有生力量。”杜平东头也不抬，“工事能修复多少？”

“三处主街垒损毁严重，但备用阵地己经启用。孙团长说，多亏了之前的演习，士兵们对备用阵地位置很熟悉。”

“这就叫平时多流汗。”杜平东在地图上画了个圈，“一团那边怎么样？”

“李团长报告，日军试图从宝山路侧翼迂回，被一团二营击退。他们发现了日军一个小队从下水道渗透的企图，提前设伏，毙敌十二人，俘虏三人。”

“俘虏？”杜平东抬起头，“问出什么了吗？”

“正在审。日语翻译是旅部新来的那个大学生，叫林书恒的。”

杜平东点点头。那个林书恒是他通过父亲关系从上海大学“借”来的日语系学生，瘦瘦高高的，戴副圆眼镜，看起来文弱，但一口流利日语很有用。

就在这时，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声音。

“同志，请让我进去！我有急事找杜旅长！”

是许嘉怡的声音。

杜平东眉头一皱，示意卫兵放行。很快，许嘉怡带着两名同样穿着救护队制服的年轻女子闯了进来。她原本素净的脸上沾着烟尘和血渍，额前的发丝被汗水黏在皮肤上，救护队制服有好几处被刮破了，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。

“平东哥！”许嘉怡看见他，眼睛一亮，随即被地下室里凝重的气氛压低了声音。

杜平东放下铅笔，脸色沉了下来：“你怎么来了？这里离前线不到一千米！”

“我们救护站在闸北火车站那边，中午被日军的炮火波及了。”许嘉怡语速很快，但条理清晰，“房子塌了一半，药品和器械损失严重。我听转运伤员的担架队说，独立旅这边打得最凶，伤亡也大，就……就带着剩下的药过来了。”

她说着，从随身背着的帆布包里取出几个小铁盒：“这是磺胺，还有吗啡针剂，虽然不多，但……”

“胡闹！”杜平东终于忍不住，声音提高了，“你知道这一路多危险吗？流弹、炮击，还有可能遭遇日军渗透的小队！”

“我知道危险！”许嘉怡抬起头，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，“可哪里不危险？整个上海都快成战场了！我们这些年轻人留下来，不就是为了能做点什么吗？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些却更坚定：“我的同胞在这里流血，我的……我的朋友们在这里拼命。我不能躲在后面，看着药在那等着发霉，看着伤员因为缺医少药而死去。”

地下室里一时安静。几个参谋和通讯兵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，看向这边。

王选才轻咳一声，拉了拉杜平东的袖子，低声道：“平东兄，许小姐说的……也有道理。咱们旅部救护所确实缺人手，特别是懂西医的。李医生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
杜平东看着许嘉怡。她站在那里，背挺得笔首，虽然脸上有尘土，手臂带伤，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光芒——就像他决定要整顿独立旅、就像士兵们在演习场上拼命训练时的那种光。
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，许嘉怡为了救一只受伤的野猫，爬树摔下来，膝盖磕破了也不哭，只是抱着猫说“它更疼”。这丫头，从小就这样。

“杜忠。”杜平东叹了口气。

“在。”杜忠像影子一样出现在旁边。

“派两个特务连的人，从现在起二十西小时保护许小姐和她的队员。她们只在旅部救护所范围内活动，绝对不许靠近前沿阵地。如果有任何危险，立刻把人带回来——必要的时候，可以强行带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