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七章 小野寺浩二

夜幕降临后的第三个小时，淳安城东那座不起眼的老宅院里，灯火通明。

从外面看，这座宅子唯一的异常就是卫兵多了些——院墙外西个固定哨，门口两个流动哨，还有一支七人巡逻队每隔十五分钟绕院一圈。这种警戒级别在战时很常见，尤其是在一位军长的临时下榻处。

宅院正屋里，一个穿着杜平东常穿那件将校呢军大衣的背影，正背对窗口站在地图前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，从外头看过去，连抽烟时抬手的小动作都惟妙惟肖。

实际上，这人是个特务团的老兵，叫周大栓。他这会儿手心都在冒汗，不是因为怕死，而是因为肩上担子太重。

“别紧张。”杜忠的声音从地下掩体传声筒里传来，“按平时训练的来，该走动走动，该看地图看地图。记住，你现在的命比金子还贵。”

周大栓深吸一口气，拿起红蓝铅笔，在地图上某处画了个圈。

……

与此同时，淳安城西五里外的岔路口。

三颗用铁签串着的头颅在夜风中轻轻晃动。木牌前，两个披着蓑衣的“樵夫”蹲在阴影里，嘴里叼着旱烟袋，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
“老陈，这都第三天了，鬼子真敢来？”年轻些的那个压低声音问。

陈三狗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，露出满口黄牙：“小野寺那王八蛋要是看见自己弟兄的脑袋被这么挂着，他能忍得住？狗日的日本兵最讲什么武士道，这脸打得啪啪响，不来才怪。”

他眯起眼睛，看向远处黑黢黢的山林：“我要是他，就算知道是陷阱也得往里跳。不来，回去也是个死——任务失败，部下脑袋被挂城门，他还有脸活着？”

话音刚落，东边山林里突然传来一阵夜鸟惊飞的声音。

陈三狗立刻抬手，身后阴影里顿时悄无声息地冒出七八条黑影。这些都是他敌后行动队的骨干，以前在太湖干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，现在杀鬼子比当年劫船还狠。

“来了。”陈三狗舔了舔嘴唇，眼中闪过狼一样的光，“按计划，放他们过去。等进了城，关门打狗。”

……

小野寺浩二趴在一处山脊的岩石后，军用望远镜的镜片在月光下泛起幽蓝的光。

他看见了岔路口的头颅。

距离太远，看不清面容，但那三根木桩、那些在风中摇晃的黑影，还有木牌上隐约可见的汉字……足够了。

“八嘎……”小野寺的指甲掐进掌心里，渗出血丝。

身后五名队员屏息等待。这些都是“狼组”最精锐的成员，有人来自关东军特种侦查联队，有人曾在德国接受过山地作战训练。他们此刻像真正的狼一样，匍匐在黑暗里，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。

“队长，前方两公里处有暗哨。”观察手低声报告，“两个，伪装成樵夫，但握柴刀的姿势是军队的持枪动作。”

小野寺放下望远镜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
“绕过去。”他声音嘶哑，“从北侧山谷渗透。我们的目标是杜平东，不是这些哨兵。”

“可是队长，那可能是陷阱——”

“我知道是陷阱！”小野寺猛地转头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血丝，“但杜平东就在那里！他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们？他错了！这只会让我们更愤怒，更想要他的命！”
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：“全员检查装备。消音手枪、手榴弹、爆破筒、匕首。记住，一旦接敌，优先使用冷兵器。我们的目标是潜入、确认、斩首。如果被发现……就强攻。”

六条黑影像鬼魅一样滑下山脊，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。

他们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们头顶三十米处的树冠里，一个侦察连的潜伏哨轻轻按下了电报机的发报键。

……

城东老宅院地下掩体。

杜忠接过电文扫了一眼，嘴角扯出个冷笑：“果然从北谷进来了。通知三连，按第三套方案，把口子放开。”

“团长，真放他们进来？”旁边的参谋有些犹豫，“万一……”

“没有万一。”杜忠走到沙盘前，手指点在宅院外围几个点上，“这里，这里，还有这里，我们埋了七十二颗地雷，绊发的、压发的都有。陈三狗从太湖带来的老手艺，够小鬼子喝一壶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杜平东：“军座，您要不要先回指挥部？这里太危险。”

杜平东正在擦拭一把毛瑟手枪，闻言抬头，眼神平静：“我就在这儿。钓了三天鱼，总得看看鱼长什么样。”